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專訪:黃春明 遍植倫理種子

談黃春明前,該先談與他無關的,像今年的台北書展以「綠色閱讀」為主題,重環保、低碳、永續。這些看似無關的事情,其實與黃春明的關係千絲萬縷。我們已不用去談他在台北書展上的發言,多年來從事兒童教育工作,環保,只是一個最枝節的體現。他寫土地倫理,當現代化的推土機硬生生剷掉人與土地,與大自然的倫理關係,他細細地描述,用撕貼畫,用童書,用兒童劇場,把那些倫理的種子種下,然後期待發芽。

「我們要的是不一樣的未來,但我們不可以呆坐在那裏等。」黃春明今年七十七歲,中氣十足,除卻這次應光華新聞文化中心之邀來港參加《2012台灣童書節》,要做的事還很多。


我們談到前兩個星期的那棵百年樟樹。黃春明掏出隨身帶著的本子,翻開,朗誦起他的詩作《給小樟樹的話》:「小樟仔,你且不要難過,你一身的香味,雖然引不來蜂,招不到蝶,也誘不了各種各樣的昆蟲,但至少白蟻和蛀蟲就不敢靠近你半步。」
 
這首作品,在四月初時已在那株枯塌的百年老樟跟前誦讀,然後由藝術家製成陶藝作品。「四根柱子,說是春夏秋冬。你不講老實說我真的看不懂。」黃春明更關心的,並不是校方移植的新樹,而是老樟根部長出的新芽。「就在老樟樹的根部長出來,那才是真正的傳承。我叫學校趕緊輕輕地攏土培好,這比別處移來的樹苗更具意義。」
 
用腳讀遍家鄉
 
黃春明愛樹。童年時便羨慕同學的家中有一棵番石榴。三十五年前首次置業,相中的是廚房中生長的一棵百年老樟。為了樹長得舒服,他甚至把廚房拆掉。只是老樟因樹根擾鄰,不得不逼遷至宜蘭中學,兩年前老死,黃春明在傷心之餘,更欣喜的是老樟頑強的生命力,如今已有下一代傳承。
 
土地的倫理,並不是砍掉了一棵樹,然後補植兩棵那麼簡單。偏偏香港這地方,搞活化弄保育的財團,最擅長的便是砍掉「阻路」的老樹,然後覓地種上三五棵新苗。沒有與土地打過交道的人,怎麼明白這個道理?
 
黃春明是用腳把土地「量」遍的人。「小時候在農村趴趴走,用自己的腳把家鄉『讀』遍了。」如果土地是一本書,他讀出了生活的種種細節,土地的味道,人與自然的關係,「生活就是教育。」黃春明說,天地是課室,萬物皆是教科書,遇到的每一個課題,都是人生的老師。
 
可是都市人的生活並沒有天與地,有的只是天花板(或假天花)與把別人的天花板踩在腳下的地板。黃春明失笑:「以前我們的生活裏有很多動詞,懂得很多物理的道理。現在的生活沒有動詞──僅有的一個動詞是『買』。作家連一棵樹都不懂得寫,也分不出甚麼樹了。」
 
他把這些生活都寫進小說裏。《兒子的大玩偶》、《看海的日子》、《鑼》等,書寫土地與人,農村與文化,論者說,那是一種「鄉土倫理學」。 「學院裏的人把小說分析成這樣那樣,搞到連作者自己都不懂了。」他的語氣似乎對學院派有點不屑。「當然,作家在創作之後再去了解原來我的寫作是屬於甚麼甚麼手法,作為自己的提升,那是好的。」然而把分析的道理作為閱讀或創作的預設手法,黃春明並不贊同。
 
轉化成兒童教材
 
或許,近來與學院之間的不愉快,確實影響了心情。黃春明說:「那些不開心的事情,就是要把它忘記,然後只記住開心的事情就好。」開心的事還包括怎樣保持一顆童心,做小孩子的事情。「我勸那些老人家不要有年齡意識,覺得自己已經多少歲了,不要做甚麼甚麼之類。其實不要有壓力,可以做甚麼,就要鼓舞起來去做。」
 
小孩子的事情黃春明做了七十多年。兒子出世後,他同樣把生活帶進他們的教育中。他把青竹蛇放進冰箱,讓兒子去摸因溫度急降失去活動的蛇。岳父嚇得面容失色。他帶兒子解剖癩蝦蟆,數被蝦蟆吞進肚的白蟻。還有替兒子向學校請病假,「我們兩個人,騎著摩托車走到高雄。」旅途中看分娩的母豬,遭棄置的滯銷香蕉。「這些東西肯定比學校學的還要深刻。」還有兒子的小手摟著父親的腰的那種親密,對於黃春明來說,也是深刻得無法忘記的。
 
昔日那個敏感的兒子已經不在了,倒是孫子轉眼已經三歲。 「我教他唱《放屁歌》,『噗噗噗,臭臭臭』。」 媳婦皺著眉,黃春明哈哈大笑:「小孩子唱得很高興呀。放屁是正常的生理現象,不但放屁,大便也可以唱呀。」他的臉上閃過一絲哀傷,該是想到了國峻吧?我生怕觸碰了他某些痛楚——小時候的黃國峻,因為放屁被大人笑話,他回答說那不是放屁,「是我的大便在唱歌喇。」黃春明次子國峻,於二○○三年上吊自殺。
 
黃春明把生活的種種,都轉化成兒童教育的題材。童詩《我有恐龍多好》、《停電》、《一群小星星的秘密》,讀起來趣味盎然。兒童劇《稻草人與小麻雀》,小孩子熱烈地參與劇情的發展。自小便被教育成麻雀是偷吃稻米壞蛋的小觀眾,從戲劇一開始幫著主角趕麻雀,到最後明白了麻雀與農夫及稻田的關係,轉而維護起小麻雀來,「這些事情他們看了演出,就會記得很牢。」
 
「我們要有不一樣的未來,就要從小孩子做起。」黃春明說。上世紀九十年代他開始寫童書,創作撕貼畫。「但實際上遠至上世紀六十年代,我寫《阿丹的家庭》那些廣播劇,已經是在做兒童相關的創作。」
 
「我現在寫童書,就是朝要把這些倫理的東西放進書裏的方向發展。」黃春明說倫理,「不是家庭倫理,而是生活環境的倫理、地球的倫理。人有生存的權利,沼澤也有沼澤的道理,大自然有大自然的權利,我們的下一代,也有享受這個地球的權利。」
 
原刊於《星島日報‧文化氣象》(2012年4月26日)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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