煙斗阿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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努力去理解那些我不知道、不清楚,及還未理解的事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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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住劏房的日子

那應該是1993年,我父帶著剛跨過羅湖邊境的我母與我,先搭火車到九龍塘,再轉乘地鐵。那時整個腦袋還處於混沌狀態的我,只知道跟大人們走呀走,上車,下車,最後在長沙灣某幢大樓停下,上樓。

打開門,我是感到一點震驚。當年尚未知道生活艱難的我,確是無法相信那僅數十呎的空間,便是我將要居住的地方。狹窄的空間裡,打開門是小小的廁所與浴室,用一道摺門隔開;浴室與大門(那不能稱為大門,卻是這間房裡僅有的一道門)之間,是一個小小的煮食空間,上面放著一個煤氣爐,而煤氣則放在地方;門的左邊是一張小摺枱,再過去是碌架床;摺枱對面是雪櫃,及櫃頂的電視。碌架床的上架一半用來儲物,另一半便是我睡覺的地方;床下當然也是堆放各種物品的好地方。做功課並不在摺枱上,因為那裡也會固定放著生活用品,還有大人們要坐在摺枱旁看電視,碌架床的下格便成為我的「書桌」,有時坐在小矮櫈上,有時席地而坐——好處是這張「書桌」很大很闊,我想,怎麼也不會有人擁有一張三呎闊、五六呎長的書桌吧。


震驚過後,很快我便適應了這個小小空間的生活。那時候並沒有什麼「劏房」的概念,左右鄰居都是住在這樣小小的房間裡。


到港的第一個星期,我父給了我一百元零用,我在樓下亂逛時,走進便利店,發現了衛斯理的小說,每本三十五元,當時居然覺得非常便宜,便豪氣地買了兩本。薄薄的小書,不到半天已經看完。看著餘下的書並不夠買第三本,我才意識到原來一百元如此輕易地便會花光。後來直至我開始在製衣廠打暑期工,自己賺了點零用錢,才再次豪氣地買下其他衛斯理的小說。


由於空間較小,我也養成了不買大件物品的習慣,如今回看,我總是不懂得收拾家裡的雜物,或者,懶得去收拾,也許是住劏房時養成的壞習慣。在僅有的空間裡,根本沒有什麼可以收拾的,如今我的衣櫃也放不滿,櫃桶也有一兩個無東西可放。當習慣了狹窄的空間,一旦空間放大,便發覺整個環境很空。於是我把東西都堆在可見的地方,空空如也的櫃桶關上,在視覺上,總覺得要有那麼一點的擠迫,才感覺到一點的安全。


在長沙灣住了一段時間後,搬去新蒲崗另一間劏房。那是一間較新式的大廈,起碼有電梯,樓下大堂有看更。懵懂無知的我開始也不清楚所住的地方,是由一間大單位間開的,每次回家,總要先開大單位的鐵門,然後是一道窄長的走廊,走廊兩邊及盡頭,便是一間間的「劏房」。


我以為住「劏房」是一件很普遍的事情,我的鄰居有妙齡的少女,可是我並不常遇見她;也有中年漢。旁邊有一間「劏房」有時會傳出厚實的音樂聲,於是我便會停下寫功課的筆,隔著牆靜靜地聽著那斷斷續續的節奏,而腦海裡一片空白。


但大家似乎都在不同的時段出入,或者,不出入,每天上學放學,在那狹窄的空間裡遇見其他人的時候並不多。後來我才意會到,其實大家總是會害怕碰見對方,若是準備出門時聽見鄰居正在開門,便會稍等一兩分鐘,待沒有動靜後才出門。當我年紀漸大,也習慣了出入不會遇見其他人的情況,竟也養成了這樣一個奇怪的習慣。於那窄小的空間裡渡過了的我的成長期,或許是如今我帶點自閉的性格的源頭。因為工作關係,我假裝外向與好談,可每次遇見陌生人,內心總不免惴惴。


我最享受的,是父母到深圳探親,而我一個人獨享那數十呎的空間的時候。這通常發生在星期六,我便開著電視看到深夜,直至凌晨兩三點「明珠推介」的電影播完,才拖著疲憊的身體,不捨地上床,然後一邊懷著一天居然就此完結,「獨佔」一房的樂趣要待不知何時才能再有的遺憾,沉沉睡去。


由於環境狹窄的緣故,我從來不會邀請同學到家中玩,如今卻變得愛邀請朋友到家中,彷彿那樣才能填滿這個空間。


事隔十數年,忽然在報上閱讀到「劏房」這個字眼,我才猛然發覺,原來那曾經居住了多年的地方,便叫做「劏房」,不但有了名稱,還多了許多的關注,而我的心情是複雜的,大家在談論著一樣曾經與我關係密切的東西,可是如今卻已離我十分的遙遠了。


因為某些原因,我重臨新蒲崗,途經當年住過的大廈。我住過的那間劏房,如今是否也住著一個學生,期待著星期六可以獨佔一間房的樂趣?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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